一个在孤独中远去的文人 ——写给李步渼老师故世20周年

2018-12-20 11:13:31 xazghy 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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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在孤独中远去的文人

——写给李步渼老师故世20周年

 

文/仝朝晖

 

   今年是李步渼老师(1936—1998)故世的20周年。 去年暑假我为家母修整房子,翻出我好多年前的一张画。这让我再次回想起李老师。

  那年我还在美院求学。假日里的一天,我接李老师到家看画,他对墙上挂着我临写的“张猛龙”“始平公”,很鼓励地指点了一番,然后顺手翻看桌上的绘画杂志,他问我有红笔吗?我递给他,他郑重地把书中文字“四川”的“川”,字误为“州”,打了个红叉。

  事后,我根据记忆默写,完成了这幅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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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当时他只有六十刚出头,但已经是步履艰难的样子。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。一年后的某天,我从学校回家,看见街边围一群人,其中有好些画画圈子的朋友,我问出了什么事,回答李老师不在了,大家来悼念。

 那时候,我还给当地报纸写了一篇记念李老师的文章,但即将要发稿了,却被另一篇稿子换下来。可能是认为我人微言轻。文章原稿现在应该还夹在我某个记事簿里。

  应该说,李老师这个人并不容易相处,孤傲、偏执,各种坏毛病,我在外上学后,和他的交住也就比较少了,有时也刻意保持距离。但是,李老师同时又很博学、爱才,诲人不倦。他对我日后走向专业道路发展有很大影响。

 李老师是我学画的启蒙老师。启蒙老师对人成长的意义,相当孩提时所学母语,是艺术学习起步时最初思想意识和行为习惯的塑形者、指路人,随着我日后个人发展,这种意义愈会发酵。所以今天我很感恩。

 我自小爱画画,读中学时,家母托人把我引荐给在户县进校教书的李步渼老师。后来我知道,他是西安美院附中和工艺系的首届毕业生,以前在苏州丝绸工学院工作,“文革”一直被批斗,才调回户县。我初识李老师时,他五十多岁,虽然在平常人眼里他是个不合时流的古怪老头,但对他来说,当时却是人生“烈士暮年壮心不已”的时代,言谈举止中神气毕现。

 那时我每隔一周多时间,会把在家画的素描、临的书法拿给他看。虽然都是一些初入门的基础练习,但李老师传授给我的知识却非局限于此。

 有次,我去找他看画,未遇,我就从门缝塞进去留言条后离去。第二次见他时,他竟然一直保留着我的留言条,还手指着说,你的字写得不错,但内容不能这样写“我来找你”,他拿起笔,在“你”下面加了“心”变成“您”。然后他收起纸条说,你来拜访我,我会把这件事情记在我每天写的日记里,这纸条也会保存下来。

  现在想起来,李老师哪里是在简简单单地教我“永字八法”“明暗调子”!他是寄望着,把我朝一个真正的“文人”方向去引导、熏陶。在我学艺的初起步,遇到这样的老师,很是幸运。

  这样例子还很多,李老师房子经常挂满字画,有别人的作品,也有他的作品,他让我看,一边给我讲,什么是押角章、启首章,朱文、白文印要怎么用,提款要文意通顺,贯之文彩,不能繁简字混杂,农历西历混杂,什么叫“题”,什么叫“跋”等。老实讲,当时李老师教的这些常识,我现在经常会在一些大画家作品里发现应用错误。

  今天,我越来越觉得李老师是一位大隐于乡间的高师。

  李老师家学丰厚,钟爱收藏、博古通今,这在49年后的那代美院学生中,非常少见。我祖母出身大家族,家人办过私塾,还有两代人都曾做过总乡约。后来他们家一些收藏字画也流传到我家,但后世却无人懂得这些了。我是无意发现,就拿去让李老师看,他翻着翻着忽然大叫起来,原来藏品中有一张齐白石知已樊增祥的书法。

  看完,李老师送我出门回家,特意叮嘱:一定要好好保存,如果遗失了,你就是一只狗!

  虽然是骂了我一句粗话,但我却感到一阵快意。也足见学问在他心中有多么神圣!所谓“富贵不能淫,威武不能屈,贫贱不能移,此大丈夫。”

  我上学期间,有次去逛华山,华岳庙当时还是军管,我同学是军属,家就在华岳庙住,我也逮住机会进去闲逛。这里平时很难进来外人,拓碑文的工匠就私下向我兜售,我很便宜地买了工匠私存的一张拓片——颜真卿《华岳庙碑》。为了搞清楚这碑拓的来龙去脉,我回学校后还买了本《颜真卿书法选集》,自己去考证。

  假期回家,我把拓片和书拿给李老师看,他又拿出自己的书籍资料来分析,最后交流的结论是:拓片是原石复刻。当然那也很珍贵。

  以上点滴小事,貌似不足道,但在一个小县城的生活环境里,却未必有几人如我一样有幸接触到如此培养。从李老师处获得的这些养成教育,无形中也塑造了我的学习态度和日常习惯。

  老师去世多年了,随着我阅历和学问的增长,我是乎越来越愿意去理解他了,他的愤世忌俗、桀骜不驯、苦闷落寞……

去年,表兄孙立新先生(陕西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、语言学家)给我看他回忆李老师的《“落架凤凰”李步渼》,文中提到李老师在苏州时,经常拜谒章太炎夫人汤国梨;也曾经得到胡耀邦的赏识,胡耀邦还给他赠送过一件棉大衣;“文革”中苏州丝绸工学院院长费达生受到批斗殴打,他挺身仗义执言;户县进校有一块留有县内耆宿王觉生先生墨迹的奇石,李步渼为了保存它而和单位领导争执。文章我颇为同感,以李老师的阅历和眼界,他本来就不属于小县城,他看不惯周遭的一切,在这个环境中,也少有人能理解他的作为。当然,李老师在文史学养、鉴赏、书画艺术等方面的成就,即便放在省市的名家圈子内,也是毫厘不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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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前几年,我萌生为李老师写传评的想法,通过找文献、采访当事人,现今文章也己正式发表(“逝者如斯谁知君——李步渼其人其艺”,见《名作欣赏》杂志2017年6月)。我觉得李老师作为文人、书画家,今天最好的记念方式就是把他推介到社会,让更多人认识他的学问和艺术。但是,对他人生的悲悯境遇,以及今人对他身后的淡漠印象,我也时有困惑。

  也许我们的人生都是被无数的偶然,或因时代、或因个性、或因家事等,最终归就到一个很难改变的个人宿命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[作者简介]仝朝晖,清华大学艺术学博士、哲学博士后。现于北京的高校任职、兼西安中国画院研究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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